中国文化中有一句话叫“师法自然”。这句老话似乎成了中国文人们学艺、生活的一种境界。就是说当你的人生达到一种自然而然的状态时,就会感到某种自足和自在,休管他人说长道短而我行我素。古时旧文人的典型如郑板桥,其自在自足的生活状态叫世俗者们常常感到某种不合时宜的怪异。于是,他就人们过于清醒的生活态度做出了“难得糊涂”的感叹。郑板桥自娱自乐的书法文字,因张扬另类的个性而受到后世的喜爱。我以为,人们喜欢他的书法更多的是从喜爱他独立处世的人生态度而来的。
当书写成为了一种习惯,成为了生理需要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因素,成为了一种自然而然的状态,就会成为生活的一种乐趣。艺术最大的禁忌是创作的苦役感、负重感、使命感。当一个艺术家,在“甘苦寸心知”的艺术自传中向人们表白他为他所从事的艺术吃了多少苦,那么,他的作品,你看都不要看,一定是二、三流的货色。我以为大师是玩出来的,是从容而成的,尤其是中国的书法。
中国书法,我以为只有一种可以称之为艺术,那就是文人字。其他的都只能叫毛笔字。他们当中最重要的区别就是,前者是无心插柳,后者是有心摘花。古时的那种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之下,成就了许多书法中的宫格体,工整漂亮而没有生命的灵动,成了蜡美人。中国文化中还有一句话叫“养成”。比如说文人字就是一种文而化之的养成之物,它是一个人学识和生活状态熏陶、窖酿出来的副产品。而刻意为之直奔主题的书家们,动机太功利、太直接了,他们的书法,虽然一招一式都显得有板有眼,但缺少了一种意味,就等而下之与艺术无缘了。文人字的代表人物,远的就不说了,近的比如启功、赵朴初。二位先生都是大学问家,但又都不是专门以写字为生的。读他们的字,可以养眼、怡情,那些墨迹会在你的注视中透渗出一种气息,其韵袅袅,让人回味悠远。
当下中国,在有些人那里写字越来越成了一个生意了。有人以此发财致富,走入了几百万、上千万元资产的富人阶层。在各种场合中,经常可以看到一些书法专营者们纠合在一起,轮番摊开竹帘,捉出毛笔,在为场合中人留下“墨宝”。他们匆匆而来,写完之后,领取赏银,便去。他们的行为更容易让人们将其归入走场子的艺人们。其实也无可厚非,他们付出了劳动,为什么不能拿钱呢?但是,我不喜欢这类人写的毛笔字,他们的字就像是旧北京大栅栏的把式家,除了自己的吆喝声,就是自己的吆喝声了。这是一种虚张声势的热闹,转眼就消失了。因了当下人们普遍的发财欲望,他们靠着在世俗生活中赚来的虚名,拿着“书法家”的招牌,在一些喜欢追名逐利、附庸风雅的人群当中招摇。别以为那些东西日后行情看涨,能增值,能赚钱,殊不知掏出真金白银,换回的却是一张张不值钱的废纸。如果谁把这种“把式”的东西“请”回去挂在家里,那会让人觉得墙壁上脏乎乎的。因为,它们没有精神上的清洁和神气。
身为中国人,毛笔字是躲都躲不开的。虽说,毛笔字已退出日常阅读的范围,但是,不经意就会撞上的。撞上了,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喜欢的就多看两眼,不喜欢的就少看两眼,只能如此了。时间长了,我发现,我喜欢的毛笔字都不是那些专门写字的人写的,他们都不是职业写字者。就像我喜欢喝茶,他们没事的时候喜欢写毛笔字。从这样的字当中,我能感到一种闲情。写的人不会有压力,看的人也感到轻松。比如说,张珂写的字就常常给我这种没有压力、轻松的感觉。
张珂是我的朋友,祖籍河南开封。我们认识的时候,他还在山东大学读书,我在一家报纸当记者。那时他喜欢写诗,我也喜欢写诗,于是我们就认识了。大学毕业后,张珂分到了北京。记得我去北京出差时,还到中国新闻社去看过他,在他的宿舍里呆了一下午。再后来,张珂回到了西安,任职在中新社陕西分社。十多年过去了,张珂还干新闻,而我早已离开了那家报纸。张珂以前没事的时候就爱写毛笔字,我总是反对。当时,他告诉我说:每天写稿太累,一写到半夜,又不能出去散步,拿毛笔抹一抹全当换脑、休息,没别的意思啊。一晃几年过去了。前些日子,我去找他,他正忙着接电话,我在一旁没事,就看到了张珂现在写的毛笔字。说实话,张珂的字真让我吃惊不小。我不知道,他何时已把毛笔字写得如此美妙:疏朗自然、风雅飘逸,像一株株风中的修竹,让人眼睛觉着舒服。张珂是一个好静不好动的人。他的字也写得比较安静,没有尘嚣的躁气。他说他原来企图写的张扬一些,通过写字调整一下性情,但不成,秉性如此。由此我却想到,那些性情浮躁的人们,要想把字写的内敛,显然也是做不到的了。
张珂身为中国新闻社陕西分社社长,每天的采访任务够忙得了。写字常常成为了他激扬文字之后平心静气的一种方法,成为了每天的一种习惯,一种生活中的书写习惯。回到我前面的的话,我以为大师是玩出来的,是从容而成的,尤其是中国的书法。
当然,这话不是对张珂说的,他现在还不是大师。但从张珂身上的变化,我又再一次认定了我的这个好像偏激但正确的观点。(作者系著名散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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