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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块标志牌”到“一张法规网”
2026年11月10日 12:38 民主与法制周刊
2025年4月1日,宁强县人民检察院检察官与行政机关工作人员、听证员共同研读梯子崖栈道遗址石刻,了解栈道历史。受访单位供图
2025年4月1日,宁强县人民检察院检察官与行政机关工作人员、听证员共同研读梯子崖栈道遗址石刻,了解栈道历史。受访单位供图

  米仓、褒斜、傥骆、子午、金牛、故道、荔枝——七条古道在秦巴褶皱中交会。古蜀道在陕西境内主线总长约1300公里,像一条被时光磨亮的青藤,缠绕在汉中2.7万平方公里的山川之间。这不是博物馆里的静态陈列,而是散落在深山、村口和巡护便道尽头的“活态遗产”:一块被洪水冲走多年未补的省保标志牌,一座桥面堆满柴草的清代石拱桥,一段被混凝土覆盖十二级台阶的明清栈道石阶。

  近年来,蜀道申遗全面提速——2024年12月蜀道(荔枝道)列入国家文物局《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25年1月跨区域线性遗产蜀道(四川、陕西、甘肃、重庆)入选全国《重要大遗址清单(第一期)》,2026年7月四川、陕西两省同步将蜀道保护条例草案提请省人大常委会审议。千年蜀道的系统性法治保护,正从纸面走向山川。

  在这场跨越川陕甘渝的法治接力中,汉中检察机关置身前沿。2023年3月以来,在秦蜀古道保护领域(包括文物和文化遗产、古树名木保护等)立案办理公益诉讼案件95件,提起行政公益诉讼3件,督促保护修缮文物古迹45处,9件案例入选陕西省院典型案例。

  从南郑定波桥的司法保护令,到宁强梯子崖的“修旧如旧”;从留坝褒斜段19处补标,到镇巴何家坝跨区划移交;再到《陕西省古蜀道保护条例(草案)》六章四十六条的制度收口,汉中正以“个案突破、类案监督、立法推动”的法治闭环,破解线性文化遗产“有名录无巡查、有损坏无追责”的管护困局。

  补标立规 村口古桥堆柴草写进司法保护令

嶓冢山石牛洞位于陕西省宁强县大安镇嶓冢山山腰,是典籍记载的汉江古源,洞底清泉古称漾水,为汉江初源。图为石牛洞内景。视觉中国供图
嶓冢山石牛洞位于陕西省宁强县大安镇嶓冢山山腰,是典籍记载的汉江古源,洞底清泉古称漾水,为汉江初源。图为石牛洞内景。视觉中国供图

  “一座160多年的古桥,桥面搭着柴房、堆着柴草,两端荒草没膝,没有标志牌、没有管护单位、没有保护协议——古桥现在处于无效管护状态,遗迹有损毁、灭失的风险。”汉中市南郑区检察院办案检察官徐笑虎至今记得2024年10月第一次踏访定波桥时的情景。

  南郑区青树镇欢喜岭村,米仓古道北段,单孔石拱、巨型条石砌筑的定波桥静静跨过小溪。桥的一侧,咸丰五年(1855年)重修碑字迹漫漶。2022年1月虽公布为南郑区文保单位,却长期处于“有名无实”的窘境。柴房图方便、杂草无人清、标志谁立谁巡查都不明确——行政监管在这里空转。

  “古人的桥是遇水架桥的物证,今天不能在我们手里变成堆柴草的棚子。”检察官固定证据后,于2024年10月立案并向文旅部门和青树镇政府发出检察建议,11月召开专题推进会,12月回访验收。拆柴房、清柴草、立区保标志碑、桥头设隔离防护网、签订文物保护协议——一套组合拳下来,古桥回到可步行、可参观、不可乱建的状态。

  真正把“以后谁敢动”写进现场的,是司法保护令。2025年3月28日,南郑区法院院长胡彦飞、检察院检察长郭文安、文旅局局长李果在桥畔共同为《司法保护令》标识牌揭牌。这是汉中首份文物《司法保护令》,围绕米仓道定波桥的保护提出“四项禁令”——保护范围内不新建、不扩建、不添加建筑物或构筑物、不破坏历史风貌,划定法律红线,以司法合力筑牢文物安全屏障。

  “检察建议解决‘现在谁来改’,司法保护令解决‘今后按什么罚’,标志牌和协议解决‘日常谁巡查’。”李果这样概括文物保护的三层闭环。

  坚持“系统寻访”而非“单点救火”,这背后是文物资源底数在支撑。南郑区检察院开展“寻访文物古迹 保护文化遗产 传承中华文明”专项活动以来,将全区28家文物保护单位、19项市级以上非遗项目寻访任务细化分解,实现责任到人、覆盖全域,目前已完成32件次文物古迹与非遗项目寻访,为后续保护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定波桥正是28家文保单位中的一家。先有全量台账,才有“一座桥补标志、同类桥补协议”的类案效果。

  宁强梯子崖则暴露了另一种隐患——工程扰动。梯子崖栈道遗址位于大熊猫国家公园陕西片区,是古蜀道重要遗存,也是明清时期陕甘商运要道。遗址全长70余米,沿线分布着摩崖石刻、栈道石孔、石阶等多处历史遗迹。

  2025年1月15日,宁强县检察院在“寻访文物古迹 保护文化遗产 传承中华文明”专项排查中发现,相关单位在修建巡护便道时为图省事,违规对遗址内的12级古栈道石阶直接浇混凝土,覆盖原有纹路,严重破坏文物原貌。1月15日立案,1月21日向县文旅局发出检察建议,1月24日召开联席会议,3月19日按“最小干预、修旧如旧”剔混凝土、露石阶、保摩崖,遗址12级受损栈道台阶悉数复原,摩崖遗迹、栈道石孔也得到妥善保护。

  宁强县文旅局负责人表示,现在他们每周都对文物开展巡查,做到早发现、早干预、早处置。全县文物巡查队伍累计出动280余人次,收集图片、视频380份,排查隐患3个。“12级石阶是个案,280人次、380份资料是类案——把‘修回去’扩成‘普遍查’,才能避免别处便道再浇一次混凝土。”县文旅局干部说。

  散点遗址从“零标识”纳入“四有”管护

2023年1月30日,汉中检察机关对子午道遗址(汉滨段)整改情况进行回头看。受访单位供图
2023年1月30日,汉中检察机关对子午道遗址(汉滨段)整改情况进行回头看。受访单位供图

  “野外线性文化遗产不是没名录,而是名录下来后,‘最后一块界碑’没落地。”这是留坝县检察院办案人员2024年摸排25处褒斜道遗址后的切身感受。

  2025年1月4日,留坝县检察院对第六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褒斜道留坝段遗址”25处点位及文川道、连云栈道沿线实地探访,无人机航拍和大数据分析发现,青桥驿蔡家坡万年桥、马道金洞子等19处未按标准设置保护标志和界碑。检察建议发出后,19处补设标志、清理环境,并推动褒斜道留坝段修缮立项。25处摸排、19处补标——数字摸排把缺标率从“感觉”变成了“台账”。

  比散点补标更棘手的,是深山里的“失标识节点”。镇巴县长岭镇联青村,徐家河西岸崖壁上的何家坝栈道遗址2014年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属子午道、荔枝道相关入川古栈体系。

  2022年10月,秦岭南麓地区人民检察院收到陕西省人民检察院西安铁路运输分院交办的子午道遗址保护线索。该院运用卫星遥感、无人机倾斜摄影和3D建模辅助调查查明,3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存在标志与建设控制地带界桩不全问题。宁陕猫儿梁标志牌被砂石掩埋、菜籽梁一处遗址部分垮塌;石泉谭家湾标志牌周边垃圾散落、污水直排;汉滨观音碥标志碑旁建起垃圾房。

  同年11月3日,秦岭南麓检察院以事立案;经听证,24日向汉滨、石泉、宁陕三地文物行政主管部门发出诉前检察建议,向遗址所在镇政府发出社会治理建议。整改期间补充设立界碑25个、标志碑2块、公示公告栏8块、宣传栏7个;2023年1月跟进回访,确认整改到位。

  更关键的是“跨”。线性文化遗产并非孤立存在,是彼此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不论是调查研究还是保护利用,都应重视全面性、系统性、整体性。

  子午道北起西安,跨西安、安康、汉中,经宁陕、石泉、汉滨等入川,具有历史跨度大、地域范围广、遗产类型多样等特征。以此案为基础,秦岭南麓检察院与秦岭北麓检察院对陕西境内傥骆道、褒斜道、故道、荔枝道等秦蜀古道进行走访调查,发现同类问题,与西安、安康、汉中属地检察院协作配合、一体履职,制发诉前检察建议11份;向汉中市镇巴县检察院、四川省万源市检察院移交古道保护线索2件,均已立案并制发检察建议。

  “152处遗址点、25个界碑、跨区域移交2件——跨区划把线状文化遗产重新拼回整体,才能避免‘每段都管、接头空着’。”秦岭南麓检察院相关负责人说。

  立法固本 个案经验上升为全省制度

  “个案办得再多,终归是‘救火’;只有立法,才能‘防火’。”汉中市检察院相关负责人这样看待从办案到立法的进阶。

  2026年7月27日,《陕西省古蜀道保护条例(草案)》提请省十四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四次会议审议。陕西是古蜀道的起始中枢,在陕西境内涉及4个设区的市20多个县(区),故道(陈仓道)、褒斜道、子午道、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主线和连接线等7条主线,总长约1300公里。草案共六章四十六条,针对的正是汉中个案暴露的共性短板:各地进度不一、跨区域协同不够、野外栈道管护薄弱。

  调查与规划上,草案提出建立全域资源调查认定制度,创设省级古蜀道分级动态保护名录。“定波桥式‘有区保无标志’、何家坝式‘标志被水毁未补’、留坝式‘25处中19处无标’,都先靠底图解决。”省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工作人员介绍,动态名录意味着新发现栈孔、改线、修复后及时更库,不是公布一次管终身。汉中2023年以来75件立案、63处修缮的台账经验,可直接对接全省分级名录,把“办过案的点”转成“必巡点”。

  保护与管理上,草案明确列出八类禁止行为,实行工程建设考古前置,建立管理责任人制度,古树名木保护“一树一档”,全要素一体保护。“梯子崖12级石阶如果施工前查文保、请专家定改线,根本不必浇混凝土再凿。”宁强县检察院办案检察官冯安国说。责任人制度对接定波桥“文旅+镇+村”协议、何家坝群众文保员、宁强280人次周巡查,避免“谁都该管、出事谁都不管”。

  法律责任与协同上,草案设置了梯度化处罚,并写入公益诉讼条款;明确省政府与川甘渝协作,沿线市县跨部门联合调查、考古、执法、申遗。协同条款直接接住秦岭北麓-秦岭南麓-镇巴-万源等既有跨区划经验,“把‘线性’写进法,而不是把‘行政区’写进法”。

  法脉相承 栈道精神化作新时代法治话语

  古人修栈道,先探崖、再打孔、再立柱,何处避水、何处设关,都是风险预案。今天护栈道,逻辑一脉相承:先调查定底图是“探崖”,工程考古前置是“打孔前先问文物”,司法保护令和检察建议是“立规则防乱建”,文保员周巡查是“日常不放空”,跨区划移交和川陕甘渝协作是“破行政区切段”。古人“逢山开路”的栈道精神,被翻译成新时代“于法有据”的管护规则。

  从南郑到宁强,从镇巴到留坝,米仓、子午、褒斜各有一段。古人以木石在绝壁开道,今人以建议、保护令、网格和条例守道。开山靠技术,守山靠制度。在险峻中开通途,在规则中保原貌——这是汉中给古道线性文化遗产保护最实在的法治答案。

  站在新的起点,汉中检察机关正在深化与川甘渝沿线检察机关的协作,推动跨区域司法保护协议落地;将办案中形成的“标志-责任-巡查”三件套固化为全省标准;以数字检察赋能文物巡查,让无人机航拍、大数据分析成为田野文保的“标配”。

  微风拂过子午古道,崖壁上的栈孔不会说话,但法治的精神正沿着千年古道代代传承。

责任编辑:梅镱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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